创作一套古籍字型,有什么难?

ARTICLE / 2018-0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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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籍字体:不只是原样扫描,而是试图企及原作光芒的新诠释。

因为“康熙字典体”流行,大众有了一个看见古籍书体的机会。只不过,理想的古籍字体可能不只是“扫描”原件、重复利用这么简单。制作古籍字体的困难,大部分来自于它的任务本质是“重新诠释”、“重新创作”。不仅在跟当代的众多作品竞争,也在与它自己的前身比较精神与气度。问题就在这里:当代技术已经很进步,理论上必需要做得比前人更精致美丽。但结果往往很难尽善尽美。为什么?

2013 年台湾一度被一个来自古籍的字体攻占。当时,不仅是“文创”商品的包装,去书店蒙着眼睛随便拿起一本书,都是“康熙字典体”的封面——什么主题都可以。我们还写过文章讨论这个现象。(我们来谈谈康熙字典体)即便近期,它在字型讨论社团字嗨仍有一定人气。为新进成员盖章确认康熙字典体的踪迹,也是啼笑皆非的“每周任务”之一。

时下若要描述,多以古典感、手感来形容从古籍而来的字型。这种字型,又普遍称为“复刻字体”。复刻在今天可能有两种做法:

  1. 以忠于成原貌的方式留存,目标可能是学术研究、保存。即便有错误,或字的重心大小不稳,可能都不修正。
  2. 揣摩并重新诠释原作,回溯原作精神但带入现代制作技术和观念,修正原作中原本笔划和架构后,重新制作成字型。

从原稿直接扫描下来编码成字型的“康熙字典体”争议颇大,有些人会把它视为上述的第一种,属于完全原样保留的类型(虽然后来大家怎么使用,是另一回事),而有些人会视为图库,仅是数字典藏的一种形式。暂且略过不谈。

我们今天主要谈的是第二种:基于原稿,重新诠释的古籍字型。

复习:这是怎么开始的?

《字型散步》有提到:日本欣喜堂的今田欣一先生最早发掘中国古籍字体重制为字型的潜力。他不但下苦功研究,还撰写一系列关于汉字活字历史的科普文章(详参 Type is Beautiful 活字字体的基础讲座),更发起了一系列深具影响力的字型创作计划。

例如 2004 年发布,在东亚字型圈大名鼎鼎的正调明朝体“金陵”,就是今田先生基于明朝南京国子监版本的《南齐书》上的字样重新创作的字型作品。中国的应永会也受到这个创作计划的启发,前后十年,利用业余时间创作了“浙江民间书刻体”与“汲古书体”等富有古籍风范的字型。

至于在 justfont,我们曾基于明朝嘉靖本《春秋经传集解》上的字样,重新试做了一些字,目前还在实验阶段。

嘉靖本《春秋经传集解》

一开始或许只是几位设计师精准的眼光,并带着情感去做的事。渐渐地,大众也发现这样的字型有助于传达某种意境。看起来好像不太符合当代的感觉,有时候却又非它不可。今日,这样的字体逐渐定型在有机、人情味、在地、文艺、历史感的方向。古籍风成为一种流行之后,需要“古感”的人,使用古籍类字型的同时,往往也有许多疑问。解铃还须系铃人,不如问一下字型设计师这种字型的来历与八卦。

有没有古籍字型特别难做的八卦?

要把风格鲜明,又有许多暧昧之处的原稿重新诠释,最困难的便是断舍离。运气好的话,一本古书中会有当代需要的基本字。把这些基本字整理出来,分析他们的部首笔划风格,据以创作新的笔划,就可能成为新的计算机字型。

justfont 的古籍复刻前置作业
精细扫描 整理字样 分析笔形 试做 效果评估

这过程很不容易。以在《春秋经传》里找到的字样来说,容易在原典中找到重复字。而字型世界中,一个字只能有一个样子。要选择哪一个,才能传达这套字型最棒的特色呢?另一个困难点是古籍中常有异体字,往往与现代人熟悉的不同,有时候为了顾及现代读者的阅读经验,也不免妥协,把很有特色的写法改掉了。

原典有许多重复字,通常会综合许多因素判断选哪个字作为蓝本

取舍过程中,决策模式并不总是数据导向,结果往往因团队而异。有时候这个字轮廓比较容易定义,所以入选;有时候那个字的撇画比较有精神,所以入选;有时候就是因为这个字整体上比较好看,所以入选。有时候是理性分析,有时候是看感觉。而最后要做成什么样子,得取决于字型总监的意见。霞姐(一位充满经验但又谦虚的总监)往往会把字样印成纸稿,贴满会议室,邀请团队内的大家针对逐个细节发表意见。

从《春秋经传集解》中裁切整理出来的原稿扫描字样

霞姐当初只是顺着心意决定做了“春秋”,却迎来了身为字型设计师的新挑战。为什么?这跟电影改编有一点类似。

原著小说或漫画若已经很厉害,改编电影的人便有了一定压力(想想《攻壳》电影版)。虽然当今技术可以做到每个细节经营得非常精确,但问题就在于精确不一定就好。

就例如改编电影不免得跟原著比:如果编剧在文本上狗尾续貂,甚至丢失原来的精神,那就会有点遗憾;无法排除当代观点、当代技术,以及设计师个人的意见,却又要尽力去找出字体原本的精神,然后回归这样的精神。这过程本质上已是种新的创作,而且常常是比创作新字型还难的工作。

字型规范化,与科技环境绝对相关。例如我们对《春秋》的做法来说,使用 Glyphs 便可以精确检查每一笔的宽度单位

从上面提到的定义来看,备受推崇的“金陵”,其实是设计师本人的重新创作,不单纯仅是古籍来的字体。

读者可以到欣喜堂网站中,观察一张图片。我们可以看到,利用现代字型描绘技术,设计师所定义的笔划造型、字型框架,都是距今四百年前的明朝所无法企及的精确度。

况且时代一久,该斑驳的迟早要斑驳。将暧昧模糊的墨痕重新诠释成清晰的贝塞尔曲线,字体看起来就再也不一样了。日本字型工业高度追求印刷的可用性。定义笔划的形状、宽度、倾斜度是标准化流程的一环。不过,标准是一回事,标准所依归的美感基础却又融入了设计师自己的意思。今田欣一不但诠释得美,神貌还与原作相近,这是他受推崇的地方。

又以 justfont 内部试做的《春秋经传集解》为例,各元素经过现代技术、流程的清楚定义后,就成为相当不同的样貌。举例而言:

  • 小三角的造型统一
  • 笔划宽度、转折、起笔、收笔造型规范化
  • 确立了框架
  • 字形结构趋于一致

明嘉靖本《春秋经传集解》原字画面与 justfont 试做字比较

也就是说,透过现代的字型科技与工业流程所重新诠释的字型,与原本比较,势必不再是同样的字体。

又或者应该说,我们在谈论的毋宁是一种全新的创作。跟其他类别的字型创作差异点在于:原作者站在他的时代发着光。我们今天以更进步的技术重新诠释其作品,那是会向上提升,既传承了原本的精神,又适用于现代设计环境?亦或是向下沈沦,成品失去原作的神态,也不受到市场欢迎?

这就是困难所在。

如何(尽量)忠于其神貌

难是难,大家喜不喜欢,还可能很看运气。不过仍有些方法取径能依循。

从《春秋经传》嘉靖本的字来看,仿佛就要确立为明体,但又仍保留诸多楷书书法意念。如此一来,想要传达它的精神,设计师就必须对楷书书法要有一定认识。事实上,熟悉书法对于字体设计都是很好的养分,不论东方或西方皆然,对于了解字体的肥、瘦、宽、窄有莫大帮助。小学生学书法常常是应付作业。但这套字让霞姐发现:从前应付作业的时光,竟成了今日复刻的背景知识。

这样说来,古籍复刻的流程必经书法磨练了是吧?

“不是说没学过不行,但有书法底子就是如虎添翼。字型设计是这样,有一个人当项目领导,其他设计师去配合决策者的选择,如果配合设计者对书法知识一片空白,那领导者便要手把手去带他理解,双方都很辛苦。”

霞姐在字型产业设计行之有年,在总监与支持设计师两种角色中转换,明白团队合作以及领导之间的默契,主要来自双方对背景知识的认知兼容。而要让所有成员的发挥他们的设计力,必须经过适当的聚焦、引导。例如,当大家认识到“载体、工具、书法家、大时代”对字体原本的影响是什么之后,工作才会比较容易进行。

材质

古籍刻本大致上是木雕版印刷。木材特性影响了字体的样貌。楷体书法上斜的横线之所以会逐渐演变为明体水平的横线,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水平方向的木头纹路所影响的(相同道理可以举执事牌的雕刻为例),因为依照纹路削刻更有效率。然而有趣的是,脱胎自木雕板的书籍有时变化多元,可能可以找到少数以假乱真的手抄风格(如:行书、行楷),依各家雕刻风格而有所不同。另一可能的材质则是铅,近代的字型上更常见到,质感相较于木材更锋利。

工具

雕刻刀以及毛笔是两项最主要的“创作工具”。总而言之,刀利落,毛笔柔软。最初的雕版印刷,是由写工或书法家先写完字样,再交由刻工反贴糊在木板上,雕刻时把空白的地方挖空。只是后来技巧进步了,业务量变多了,有些地方的雕版印刷工坊直接省略了“写工”,由熟练的雕工刻字。毛笔有既定的笔型(不妨想象“永字八法”),但由雕刻刀表现后,可能会失去一些软字的柔美,却又多了刀法的干净利落。

书法家

从宋朝开始兴盛的雕版印刷,在字体风格上,许多写工参考的是“举世闻名”的几位书法大家风格书写,例如:欧阳询、颜真卿、柳公权。元朝的刊本,乃至于明朝初期,赵孟俯的风格也影响了文字的美感。去学这几位书法家习惯的表现方式,会较有助于分析与绘制笔型。

大时代/地区之影响

综合了以上几个因素,再加上一点对于历史的理解,就比较能掌握不同时期的大致作风是怎样的:宋朝时,浙江地区刊本的风格比较接近欧阳询的风格。宋朝刊本到了后期渐渐没有软笔的特征,刀的影响越来越明显。后来的仿宋体风格,就是参考这个时期的样貌;元朝很流行赵孟俯样的字体,而明朝后期确立了“小三角”的出现⋯⋯这些针对原稿的时代背景深入了解,自然也有助于掌握字体应有的风格为何。

形塑古籍字体样貌的四大因素

仍有许多限制⋯⋯

那么,除了传承原稿精神之外,创作古籍字型还会碰到哪些问题?

“嗯,有时候典籍里的现代用字才 100 出头。”

真是令人惊讶的回答。但想想从前背过的典籍中,越接近上古的著作,异体字出现的频率的确与时代久远程度成正比,这便是设计师的挑战。更改成现代用字或保留古典写法,是权衡与取舍的过程。这样的取舍关乎风格及客群,霞姐的看法是,既然本质上是重新创作了,那么就把古籍中传抄错误、鲁鱼亥豕的情况修改过来。

如:《庄子》属先秦典籍,非常用字与异体字较多。

面对古籍皆是竖排模式,霞姐苦笑:“我们来说说楷书好了。我们不提木雕板时期的楷书,因为媒材已经给了字的写法一定限制(请参明体?宋体?傻傻分不清楚),但书法楷书的问题,我们可以从自己书写的方式就能推断,大小、字距不一的情况时常发生,即便是大书法家也有自己的书写习惯,所谓的行气,由此显现。特别拿直书时的捺笔来说好了,每个人的‘夸张’程度不同,有些人的捺笔相当飘撇(潇洒),如果照单全收改作横排,会发现重心严重飘移。这时要做的就是总整理,重新导向。”

更令人烦恼的是:一本(部)书,有时并非由同一写工或刻工所完成。那就是字体总监该烦恼的地方:反复阅读体会字型中的细节、贯彻古籍中的韵味气质导向,同时多与伙伴讨论的方向,才不会所有人把字合并一起时看起来“各说各话”。

字体复刻,或说创作古籍字型,这个听起来只要扫描就好的事情,外人也许觉得没什么;但从专业角度看,要做的功课非常多。功课做完了,要成事或许还得靠非常多努力,以及一点点打中人心的运气。

霞姐,justfont 字型总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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